

纪念爱因斯坦(2)
2005年是相对论诞生100周年,3月14日是爱因斯坦诞辰126年,谨此纪念伟大的爱因斯坦先生。
整整一个世纪以前,26岁的爱因斯坦度过了非常糟糕的一年。首先是他的父母陷入了财政危机,爱因斯坦在伯尔尼专利局的工作收入一般,还要养活他已经出世的儿子,经济上应该是相当窘迫的。他给妹妹的信中这样写道:
我感受到的最大压力,当然是我可怜的父母(在经济上)的不幸。而我,作为一个成年人,只是无能为力地站在一旁,没有办法提供哪怕一点点帮助,这使我深感悲伤。我只是家庭的一个负担。……我总是尽我微弱的力量努力学习。年复一年,除了我的学习所带来的欢乐以外,我从未容许自己涉足任何其他娱乐和消遣之中。只有当我想到这些,我才得到支撑的力量,使我免于被绝望所淹没。
在另外一封给妹妹的信中,爱因斯坦说:
如果每个人都过着和我一样的日子,那些浪漫的小说肯定就从来没有人写过。
但实际上,爱因斯坦一生拥有复杂的感情生活,甚至遭到了周围的朋友嫉妒。1905年,爱因斯坦和米勒娃建立在对数学共同兴趣的基础上的婚姻,遭到了其母亲的强烈反对,他在母亲的唠叨和儿子的啼哭当中,完成了超过八篇论文,将它们投稿到德国皇家科学家协会和日内瓦大学学报等刊物,其中有关光电反应的论文使他获得了诺贝尔物理学奖。
相比起来,狭义相对论在开创和影响整个时代的力量上,丝毫不比爱因斯坦在1905年
开创的其他若干领域更加优秀,但却毫无疑问地更加有名。弗洛伊德在给爱因斯坦的生日卡片中称他为“你这个幸运者”,爱因斯坦不解其义,弗洛伊德在回信中解释说:因为不了解物理学的人谁也不敢妄评相对论,而弗洛伊德的理论却遭到所有人的指指点点,不管他们是否了解心理学。
虽然学界流传说,全世界有史以来只有12个半人懂得相对论(已故老校长周培源先生被算作半个,因为在他擅长的湍流理论中应用了狭义相对论的部分理论),但事实上公众对科学的兴趣经常远远大于敬畏。当爱因斯坦1933年踏上美国的土地时,记者激动的说道:“爱因斯坦先生,您能用最精简的一句话告诉我们的读者,什么时相对论吗?”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回答:你在壁炉前无聊的呆上一个小时,和与一位漂亮的姑娘呆在一起,
感觉到的时间长度是完全不一样的。但我相信这不是爱因斯坦的答复,至少不是当时对记者的答复。虽然那一刻他带着逃离纳粹的统治踏上自由土地的轻松感,可要知道爱因斯坦一直非常讨厌记者,随时让他的秘书海伦挡驾。他说:“关于我,每一嘀嘀咕咕的声音都会变成小号的鸣响。”唯一有一次例外是在经过英国的时候,一个记者求见,被海伦当场拒绝,并准备要舌战一番。但是这个记者平静的接受了拒绝走开了。海伦把这件事情告诉了爱因斯坦,于是爱因斯坦在他的旅行日记里写下了这样的话:
1930年12月3日:……在英国甚至连记者也矜持不苟!荣誉属于那些当之无愧的人。于是简单的一个“不”字就足够了。世界仍可以在这里学到许多东西——而我却学不会这些。哪怕是在圣餐会上我也总是衣着邋遢。
爱因斯坦的不修边幅是有名的,他的第二任妻子艾尔莎是爱因斯坦的表亲,她当时孀居,闲着无事来照顾这个有名的亲戚,常常为他的邋遢和恶劣的生活习惯而唠叨不停,但最后他们产生了感情,不伦之恋+婚外恋。他在与米勒娃“
平静的”离婚以后立刻与艾尔莎举行了婚礼。
婚后爱因斯坦回到离家乡很近的斯图加特讲学,艾尔莎邀请所有的亲戚郊游,但没有
邀请他们的孩子,其中有一个
八岁的小女孩,爱因斯坦应她的要求寄给她一张明信片,可以看作是他的自画像:
亲爱的内伊小姐:
艾尔莎告诉我你不高兴,因为没有见到你的叔叔爱因斯坦。
好吧,让我告诉你我是什么样子:苍白的脸,长长的头发,肚子刚
开始有一点点大。还有,走路时步伐蹒跚,嘴上有一支雪茄(如果
他偏巧有雪茄的话)。衣袋或手上有一只钢笔。然而罗圈腿和脸上
的疙瘩他确实是没有的,因此他是相当漂亮的——而且手上也没有
毛,不像那些丑男人的手上常常长满了毛。
所以,很遗憾你没有见到我。
谨致热情的问候。
你的叔叔爱因斯坦
1909年,爱因斯坦仍在伯尔尼专利局工作,他收到日内瓦大学的邀请,参加一个纪念
该大学由加尔文创立三百五十
周年的聚会。他写道:
晚上,在我住的小旅店餐厅里遇见了一些来自苏黎世的教授们。
……他们逐一讲述了自己为什么应邀来此。由于我一直没有说话,他们便问我同样的问题。我只好承认我一点也不知道为什么被邀请。
……庆祝活动以我参加过的最丰盛的晚宴结束。当时我对坐在身边
的一个日内瓦绅士说:“如果加尔文还活着,你知道他会干什么吗?”
他说他不知道,我告诉他:“他会弄一大堆木柴,以贪吃罪把我们
通通烧死。”
爱因斯坦的宗教观念比较难以理解,尤其是对从来没有窥探过理论物理学的哪怕冰山
一角的人来说。但相当多研究
基础学问的科学家(也就是那些需要考虑人类和宇宙本质的科学家)都曾经暗示(事
实上也不太可能说得很明白)他们
相信这种宗教,或者更加准确的说,他们拥有象爱因斯坦这样描述的宗教情感:
我所了解的大自然是一个宏伟的架构,而我们对它的理解还
只是非常不完全的。这个架构会使有思想的人产生一种“谦卑”
的情感。这是一种坦诚的宗教情感,于神秘主义完全是两回事儿。
很多信徒经常借此统计关于诺贝尔奖获得者们有多少信仰上帝的数据,我肯定,至少
爱因斯坦的那个上帝不是他们
想要证明的上帝。爱因斯坦自己也有所论述:
我想象不出存在一个能直接影响每个人行为的有人格的上帝。
也不能想象他会坐在那儿专门评判由他自己创作出的众生灵。尽管
现代科学已经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机械论的因果关系,我仍不可能
接受这个上帝的存在。
在听说一个犹太教士准备讲述“相对论的宗教意义”时,爱因斯坦比较全面的论述了
他的宗教观:
我不相信相对论的基本观点与宗教有什么关系……客观世界
中的深层次的相互关系可以用简单的逻辑概念加以阐释和理解。
在对这种深层次的相互关系的逻辑认识过程中所产生的宗教情感,
与人们通常所说的宗教情感似乎是不同的东西。更为确切的说,
前者是一种对物质宇宙所展现出来的系统的敬畏之情。这种感情
不会导致我们去塑造一个长相和我们一样的上帝——一个要求我们
做这做那的人,一个对我们每一个人都颇感兴趣的人。这样的系统
中没有愿望,没有目标,也没有缺之不可的东西,而只有纯粹的
存在。因此,我们这样的人把道德伦理看成是人类自己的事情,
尽管这是人类世界中最重要的事情。
爱因斯坦的一生的研究专注于整个宇宙的运行规律,在他生命的最后24小时还在研究
万有引力与电磁力的统一场论
,在他碰到困难的时候,曾经沮丧的写下过:“一个理论物理研究者在面对大自然的
时候,是多么渺小!”这种毕其一
生的对宇宙统一性的追求,只能形容为爱因斯坦是为科学而生的。除此之外,亲身经
受纳粹迫害的经历,也使脆弱的双
鱼座爱因斯坦对现实社会的秩序性持悲观态度。1932年,纳粹没收了爱因斯坦在柏林
郊外的一所住宅,曾经的邻居女孩
要求他为一个纪念册题词,爱因斯坦为她写下了如下的话:
啊,年青人,你是否知道你们这一代并非是渴望美好和自由
生活的头一代人?你是否知道你们的所有前辈都曾怀有和你们一样
的理想,但却成了社会麻烦和仇恨的牺牲品?
还有,你是否知道,只有在你能达到对人类的热爱和理解,
还包括对动物、植物、对星星等等,并且使每一个快乐都成为
你的快乐,每一个痛苦都成为你的痛苦,你那强烈的理想才会
实现?睁开你的双眼,敞开你的心扉,伸开你的双手,避开你的
先辈从历史中如此贪婪地吸收的有毒的东西,于是所有的土地
都是你的祖国。你所做的一切都会传播幸福。
这以前的爱因斯坦显然是一个自然主义者,并且以为所有的人都能够理解他所热爱和
遵守那些秩序。20世纪30年代
是爱因斯坦的自然主义理想逐渐被目睹的现实完全否定的一个痛苦过程。他的生活体
验否定了现实世界实现他理想中的
秩序性的可能,而他取得的科学成就又使他成为这个星球有史以来大概最接近他自己
称之为“解决宇宙秘密”的人,于
是,那个宇宙的统一性——也即世界存在的内在逻辑性,在爱因斯坦心目中逐渐神圣
化、形成一个非拟人化的神的化身
,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爱因斯坦多次强调这个神的非拟人化,也即否定了它是任
何一种现实的宗教或者泛神论,上
升为一种超越历史依赖和现实政治、渗透了浓厚科学与艺术修养从而异常坚定的宗教
情感。
在当时的环境下,作为一个犹太人,爱因斯坦也曾经是一个坚定的ZIONISM。在纳粹
刚开始得势时,德国皇家科学
协会邀请他加入,他发出的简历上着重说明:我的父母都是犹太人。与他同船到达美
国、共患难的朋友魏茨曼是世界范
围的犹太复国主义领导人,后来成为以色列第一任总统。同是科学家的魏茨曼声称爱
因斯坦在船上的日子天天给他讲相
对论,后来他完全理解了相对论。可以想象魏茨曼一定也没有闲着,向爱因斯坦灌输
他的犹太复国主义理想。爱因斯坦
在给朋友的信中说:
犹太复国主义确实代表了一种新的犹太人的理想,这个理想给
犹太人以生存的欢乐。
他也参与说服反对复国主义犹太同胞:
我认为,把犹太复国主义运动谴责为“民族主义”是不公正的。
请想一想“德雷福斯案”(鸵鸟按:这个军官的冤案制造了世界上
最普及的政治词汇-左派和右派)审判期间发生的事情吧,那让人
一下子清楚地意识到在西方世界里犹太人的处境是多么不安全。我们
之所以被歧视、被谋杀,并非因为我们是有“犹太信仰的”法国人、
美国人等等,而仅仅是因为我们是犹太人。于是,我们不安全的处境
已经迫使我们不分国籍地站在一起。犹太复国主义并没有给德国的
犹太人多么大的保护使他们免于灭顶之灾。但它确实给了那些劫后
余生的犹太人以内在的力量,使他们经受得住地动山摇的考验而不失
民族的骄傲。
在这种困境中,据说从小说话都要先嘟囔一遍才敢大声表达出来的爱因斯坦逐渐坚强
起来,他发表了一些文字声明
,系统化的表达过严酷专制下的行为方式,针对别人对他的犬儒主义指控做出过解释
。以下再谈。爱因斯坦明确的表达
过,一个民族到了这样的时刻,需要它其中的每一个份子认识到“自由意志是不存在
的,必须由自己捍卫自己,反对那
些对别人构成威胁的人,同时还要对付导致他们行为的那些动因。”这就是一种可以
接受的民族主义背景下的个人主义
,也就是我敢于声明:“我可以做一棵墙头草,不管是谁,只要他的言论与行为对待
其他民族超过了对待自己的民族的
界限,我就是他的敌人”的心理力量。它对我的好处不仅仅是从反日精神紧张综合症
成功地转化为一个正常人。
没有任何记录显示爱因斯坦是一个教条的犹太教徒,他写信给经历婚姻选择苦恼的年
轻犹太人,支持他们在考虑了
父母的合理要求以后,尽量按照自己的感情来独立判断是否与异族通婚。他对犹太人
命运的思考完全是出于一种普遍的
人道关怀,恰好由于他也是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的一份子,显得更加深刻和具有符号
意义。爱因斯坦是个伟大的世界公
民,虽然他周围的人常常觉得他对身边的人和事显得漠不关心,但他关于公共事物的
几乎所有言行都渗透着人道主义的
基本观点。他曾经警告罗斯福总统,德国可能在研究核武器,建议美国也进行核武器
的开发,但他后来为这个建议极其
后悔,晚年一直进行反对核武器的宣传。一个犹太教团体为他规定了一个兄弟会口吻
的陈词滥调的声明,他寄出了这样
一份不符合格式的短简:
如果现代各种宗教的信奉者们真诚地以他们的宗教创始人的精神
去思考和行动,那么存在于不同信仰的追随者们之间基于宗教的敌视
就不会存在了。甚至连宗教领域的冲突也会被视为没有意义了。
一个十九岁的大学生写了很长的信,叙述自己对人类生存目的和世界秩序的悲观和绝
望,这大概激起了爱因斯坦强
烈的同感,破例给他回复了相当长的一封信,在末尾这样写道:
我们都觉得问一问自己应该怎样活着,这的确合情合理,也是
重要的。在我看来,答案是在我们人类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满足所有人
的愿望和需要。并达到人类相互关系的和谐与美好。这是以大量认真
的思索和自我教育为前提的。不能否认,希腊的先知以及东方哲人在
这些极重要领域达到的高度,超过了现今学校和大学里的认识。
这段话的后半部分包含的对传统的认同,爱因斯坦也曾经用其他的方式反复表达过。
由此爱因斯坦在我心中已经代
表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完美形象:在思想上彻底抛弃保守主义,在行为准则上则要秉持
传统、谨慎对待现代性。多么遗憾
中国的大儒如蒋庆等,居然不能稍许涉足自然科学的思想训练,这与他们的理论中缺
乏现代性的维度,不知是否互为因
果呢?
如果不谈爱因斯坦的哲学和政治思想方面的光芒,这个微不足道的纪念就显得毫无意
义——已经没有人对他的科学
成就陌生。有人询问爱因斯坦是否认为所谓的思辨哲学对他有过帮助,进而,是否认
为哲学有那么崇高的意义,提问者
引用了一个科学家的话:“哲学是一种术语的系统性胡诌,而这类术语正是为这一系
统性胡诌才杜撰出来的。”爱因斯
坦回信如下:
哲学象一位母亲,她孕育了其他科学,赋予其他科学以生命。我们
不能因她的毫无矫饰的贫困就瞧不起她,而应希望她那唐·吉诃德式的
理想能部分地被子女们继承,使得他们不会被庸俗的市侩风气所淹没。
爱因斯坦完美实践了苏格拉底对哲学的定义:是一种浪漫的生活方式。童年的木讷和
成年以后对周围事物的漠不关
心(其实那更像是一种深度的思考,并且是一种类似慎独的古典主义冷漠。他曾经用
一种彻底的道家语气说自己像个隐
士)实则充满对自然世界无限好奇和对全体人类的人道主义关怀,把如此深邃的智慧
与自我克制结合起来,平静地体会
着生命的意义,都塑造了一个赤诚的自然之子的形象。正象他宗教观念的来源一样,
爱因斯坦的哲学和政治思想几乎都
是不经意的流露于他对宇宙奥秘令人难以置信的孜孜以求,和置身20世纪上半页的兵
荒马乱中所受到的精神伤害,这两
者之间的巨大反差中。他给妹妹的信中说:
我们时代重大的政治行为令人沮丧……人们好像已经失去了正义
感和尊严感,好像都不再珍惜我们优秀的前辈们以无可比拟的重大牺牲
换来的弥足珍贵的东西……不管怎么说,人类所有各种价值观的共同
基础是道德。原始时代我们的摩西就清楚地认识到这一点。相比之下,
看看今天的人们吧!
这个热爱文化的时代竟然变得如此可怕的不道德,这是怎么成为
可能的呢?所有令人赞叹的技术进步,也即我们仅有的文明,像是拿
在神经病罪犯手中的斧子。
爱因斯坦有一句让人顿觉醍醐灌顶的话,记录在一个便签上:
政治是一个在无政府主义和暴政之间的摆,其动力来自持续不断
循环出现的幻想。
这里的政治更象是一种社会思潮,而不是狭义的马基雅维利式的政治学。每当痛感所
有好的思想,例如自由主义,
传播到中国都无一例外的迅速被原教旨化为一种新的政治乌托邦的时候,我就用爱因
斯坦这句话来拯救中华民族避免陷
于《灾变论》之类的原罪:爱因斯坦作为一个独立的政治观察员,告诉我们其他的民
族无非也是如此。
即使是纯粹的科学,高深的相对论,也被动地与政治挂上了钩。纳粹攻击爱因斯坦的
学术是犹太人的学术,是共产
党的学术,并说他是向德意志科学的源泉中投毒。至于苏联,这个国家根本不像纳粹
那样肯定爱因斯坦的理论是共产主
义的理论。他们经历了长时间的对这个理论是否符合辩证唯物主义这一马克思主义哲
学基础的争论。由于年龄的关系,
何祚庥在中国主导的大批判没有进入爱因斯坦的视野,或者以下爱因斯坦对苏联理论
界嘲讽已经足够了,仍然是写在一
张从未发表过的便签上:
当万能的上帝制定他那永恒的自然法则时,有个疑团令他一时不能解决,于是他变得不安起来:如果以后那些辩证唯物主义的高级权威们 宣告他所制定的某些或甚至全部法则均为非法,那将是怎样尴尬的局面。
按照爱因斯坦的说法,要保持这种种不愉快,唯一的办法是幽默感。我们多呼吸一天,就得保持一天幽默感。